2026年產業策略：碳定價重塑全球貿易，CBAM驅動下的規則重構與產業再分配

CBAM 是歐盟重塑全球綠色治理規則與貿易格局的戰略工具

CBAM 的本質是歐盟通過單邊碳定價規則，系統性重構全球貿易與氣候治理的權 力格局。其核心邏輯遠非簡單的環境政策，而是一場精密的制度設計：以“碳成本 對等”為名，行“規則輸出”與“綠色壁壘”之實。它通過將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EU ETS）的碳價強制延伸至進口產品，旨在解決產業外遷風險，但其更深層的戰略意 圖在于，在全球碳中和競賽中，將歐盟的技術標準、核算方法與碳價水平確立為 全球供應鏈的準入門檻，從而牢牢掌握綠色工業革命的定義權與主導權。從 2019 年寫入“綠色新政”到 2023 年立法通過，再到 2026 年進入實質性付費階段，CBAM 的演進路徑體現了歐盟將氣候雄心轉化為可執行貿易規則的戰略耐心，其計劃于 2028 年將管控范圍從鋼鐵、鋁等基礎原材料大幅擴圍至約 180 種下游制成品的路 線圖，更預示著其影響將從行業“點狀沖擊”升級為產業鏈“系統性滲透”。 CBAM 通過由點及面的管控擴張，正在將外部碳約束轉化為中國產業價值鏈內部 的系統性成本與轉型壓力。短期而言，直接影響表現為高碳行業出口面臨的顯性 財務沖擊與嚴苛的合規負擔，尤其是針對無法提供可信碳數據的企業所設定的懲 罰性“缺省值”算法，構成了事實上的技術性貿易壁壘。然而，其長期影響更為根 本：CBAM 正在重塑全球產業的競爭范式，使“碳效率”取代單純的成本優勢，成 為進入高端市場的核心門票。碳成本將沿著供應鏈逐級傳導，迫使從原材料到終 端產品的每一個環節進行綠色重組，這不僅可能引發跨國企業基于碳足跡優化布 局的“近岸化”趨勢，更意味著中國制造業必須從整體上完成從“高碳依賴”到“低碳 競爭力”的艱難躍遷，否則將面臨被鎖定在全球價值鏈中低端的風險。

CBAM 作為倒逼力量，正加速我國碳市場從政策工具向成熟的市場化機制和國際 規則參與者的關鍵轉型。“碳成本抵扣”原則直接衡量著國內碳市場的有效性。為 了給企業提供在國內支付碳價的渠道，我國碳市場逐步擴容，納入鋼鐵、鋁等重 點行業，并亟需在監測報告核查（MRV）體系的數據透明度、核算方法學的國際 可比性以及第三方核查的公信力上全面升級，以尋求國際互認。更重要的是，巨 大的中歐碳價差凸顯了中國碳價信號薄弱的現狀，這倒逼中國必須通過收緊總量 控制、擴大有償分配、引入多元交易主體等市場化改革，讓碳價真實反映減排成 本，從而使其從一個主要服務于國內減排目標的政策工具，轉變為一個能夠與國 際碳定價體系對話、甚至參與規則制定的戰略性平臺。 面對 CBAM 帶來的規則革命，我國的根本出路在于將外部壓力轉化為內部制度創 新的動力，從而在全球綠色經濟秩序重構中贏得主動權。這要求超越被動應對碳 關稅的戰術層面，進行一場涵蓋產業政策、市場機制與全球治理的系統性回應。 在產業層面，需加速突破氫冶金、碳捕集等關鍵低碳技術，并推動建立貫穿全產 業鏈的綠色標準與認證體系。在制度層面，必須堅持并深化全國碳市場的市場化 改革，使其真正成為資源配置的核心工具。在國際層面，則應積極團結發展中國 家，倡導基于“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的公平減排方案，在多邊框架下抵制任 何形式的綠色保護主義，并主動參與乃至引領國際碳定價規則的制定。唯有通過 這種主動的、深層次的制度構建與技術創新，中國才能將 CBAM 的挑戰，轉化為 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搶占未來綠色科技與產業制高點的歷史性機遇。

CBAM 是以碳定價為核心的全球貿易規則重構工具

2.1. CBAM 本質上是歐盟碳市場規則的跨境延伸

2.1.1. CBAM 通過碳排放 “嵌入式”實現內外碳成本對齊

CBAM（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是歐盟推出的一種碳邊境調節機 制，旨在對進入歐盟的高碳排放產品施加與歐盟內部碳排放成本相當的費用，使 進口商品的碳成本能夠和歐盟境內生產的商品保持公平競爭條件，因而也常被稱為“歐盟碳關稅”。概括而言，CBAM 相當于一種“碳價格調整機制”，它把溫室氣 體排放的隱含成本從內部環境政策體系擴展到跨境貿易環節。 歐盟進口商或其間接報關代理人，若向歐盟進口超過 50 噸單一質量閾值的 CBAM 貨物，則必須申請成為授權 CBAM 申報人。他們將從其注冊所在國的國家主管部 門購買 CBAM 證書。證書價格將根據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 ETS）配額的拍賣 價格計算 ，以歐元/噸二氧化碳排放量表示， 2026 年按季度平均計算，2027 年 及以后按周平均計算。

CBAM 應繳費用的核心計算可以表示為：????應繳費用 = （總隱含碳排放量 − 可抵扣的免費配額排放量） × ????證書價格 − 生產國已支付的碳成本。公式的 邏輯在于，首先計算出需要付費的“凈排放量”，然后將其轉換為以歐盟碳價為基 準的財務成本，最后再扣除出口方在本國已承擔的碳成本，避免雙重征稅。 也可以進一步拆解為：????成本 = ∑?( ?? × ??? × ????) − ???????。 其中，??代表進口產品數量，即進入歐盟市場的產品實物數量；???代表單位產品 嵌入式碳排放因子（Embedded Emissions Factor），是 CBAM 機制的核心變量，體 現產品在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可歸屬于該產品的溫室氣體排放量。????代表歐盟 ETS 碳價，即 EU ETS 市場上配額的平均成交價格。???????代表原產地已支付的 可抵扣碳成本，即在產品原產國已實際繳納、且被歐盟認可的碳價格成本。 可以將 CBAM 證書理解為一種用于對沖進口產品“嵌入式碳排放”的合規憑證， 其價格錨定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EU ETS），本質上是將碳排放責任從“生產地” 轉移至“消費地”的制度化工具。然而，值得注意的是，CBAM 證書不創造新的 排放權，只是反映 ETS 碳價信號。

2.1.2. CBAM 與 EU ETS 構成“內外聯動”的雙支柱氣候治理體系

CBAM 的制度基礎來源于 EU ETS（EU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歐盟碳排放交 易體系）。EU ETS 是全球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碳市場，其核心邏輯是 “總量控 制與交易” ：為碳排放設定上限，并讓市場為“排放權”定價。這套機制的精妙之處 在于，它不指定企業必須采用何種技術減排，而是通過碳價這一經濟信號，讓企 業自主選擇最劃算的方式：是投資減排技術，還是購買配額。

自 2005 年啟動以來，EU ETS 不斷改革，日趨嚴格。歐盟排放交易指令的修訂將 通過將上限的年線性減排因子從 1.74%提高到 2.2%，來減少歐盟碳市場上的二氧 化碳排放配額供應。線性減排因子將持續接受審查，并可在最早 2024 年進一步提 高。為了加快減少歐盟碳市場當前配額過剩，之前已同意的市場穩定儲備（MSR） 的回收率將加倍。如果可用排放配額數量超過 8.33 億，MSR 將在 2019 年開始的 前四年每年回收 24%（而非 12%）的配額。此外，從 2023 年起，如果 MSR 中的 過剩配額超過總量，將被永久取消。

提升遞減因子是 EU ETS 政策不斷收緊以應對氣候變化的直接體現。為了配合歐 盟在《巴黎協定》下的承諾，其 2030 年溫室氣體減排目標從比 1990 年水平降低 至少 40%，提升為降低至少 55%（即“Fit for 55”一攬子計劃）。為實現新的目標， 覆蓋 EUETS 的行業需要在 2005 年排放水平基礎上減少 43%。將 LRF 從 1.74%提 高到 2.2%，確保排放總量上限（CAP）以更快速度下降，從而精準匹配減排路徑。 這一調整直接減少了市場上可流通的碳排放配額總量，是推動近年來歐盟碳價 （EUA）上漲至歷史高位的基礎性因素之一。

CBAM 并非獨立政策，而是 EU ETS 在邊境的延伸。歐盟內部高排放行業長期處 于碳配額約束之下，其排放行為需要通過購買或持有配額進行覆蓋。隨著歐盟“Fit for 55”框架推進，ETS 免費配額逐步取消，內部企業面臨的真實減排成本顯著上 升。在此背景下，若進口產品不承擔類似碳成本，將形成“碳泄漏”風險,企業將 生產轉移至碳約束較弱地區,歐盟內部減排成果被貿易替代所抵消。CBAM 因此構 成 ETS 制度的外部延伸機制, ETS 內部形成的減排成本，通過 CBAM 機制向進口 產品傳導，實現內外碳價一致。可以理解為, ETS 決定“內部碳價水平”, CBAM 負 責“對外碳價對齊”, 兩者共同構成歐盟氣候政策的雙支柱結構。 2026-2034 年是免費配額逐步退出期，CBAM 覆蓋的行業（如鋼鐵、鋁），其原本 在 EU ETS 下享有的免費配額將按比例同步減少。例如，2026 年免費配額取消 2.5%，則進口商僅需為其產品排放量的97.5%購買CBAM證書，此比例逐年調整。 2034 年則實現完全銜接，免費配額完全取消，歐盟境內生產商需為 100%的排放 購買 EUA 配額，進口商則需為 100%的隱含排放購買 CBAM 證書。至此，境內與 境外產品在碳成本上實現完全公平。對于出口歐盟的企業而言，這意味著其歐盟 客戶面臨的CBAM成本，將與歐盟本土競爭對手購買的EUA配額成本直接對標。 歐盟的碳價（EUA 價格）將成為衡量 CBAM 成本的基準錨。

概括來看，EU ETS 是引擎，通過不斷收緊的總量和市場機制，創造了持續上升 的內部碳價。CBAM 則是延伸，為解決內部碳價導致的競爭力問題，將碳成本鏡 像施加于進口產品，形成“內外同價”。因此未來必須同時監測 EUA 碳價走勢和 CBAM 規則細化。EUA 價格是未來 CBAM 成本的“晴雨表”，而 CBAM 的抵扣 規則則決定了實際支付差額。

CBAM 并非傳統意義上的關稅工具，而是一種以 EU ETS 價格為錨的“邊境碳成本 對齊機制”。其核心邏輯在于，將進口產品在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嵌入式碳排放”納 入與歐盟本土企業相同的碳價體系，從而實現“同碳同價”。

2.1.3. 傳導機制可概括為從制度嵌入到資本再定價的多階段過程

CBAM 的影響并非停留在政策層面，而是沿著完整的成本傳導路徑影響企業財務 表現。其邏輯鏈條可以概括為包含“制度嵌入—成本顯性化—競爭再排序—資本 再定價”的多階段經濟機制。

第一階段：碳排放強度 → “隱性環境成本”的顯性化。在 CBAM 實施之前，不同 國家的碳約束存在顯著差異：歐盟企業需在 EU ETS 下購買配額，碳成本已內生 化；多數出口國并不存在等價碳價，形成典型的監管套利；因此，同一產品在全 球市場上呈現“碳成本不對稱定價”。CBAM 的本質作用是將原本未被市場計價 的排放成本，通過邊境調節轉化為可量化、可計入損益表的合規支出。 第二階段：邊境碳成本→邊際生產成本重構。當碳成本進入企業成本函數后，其 影響路徑等同于能源或原材料價格沖擊，與傳統貿易沖擊不同，能源價格波動通 常為周期性經濟影響，關稅、匯率等限制可通過金融手段對沖，而 CBAM 帶來的成本沖擊通常按照排放差異浮動，且與企業技術路徑綁定，碳效率成為新的生產 要素。 第三階段：成本上升→產品價格調整能力的分化。企業是否能夠將 CBAM 成本 轉嫁給客戶，取決于其市場結構。基礎鋼材等完全競爭型產品同質化程度高，企 業議價能力弱，CBAM 成本主要通過內部消化，企業利潤率被直接壓縮。高端合 金、綠色材料等具備差異化的產品，則可通過“低碳溢價”轉嫁 CBAM 成本，CBAM 反而形成綠色壁壘，企業產品得到“綠色溢價“。 第四階段：相對價格變化→市場份額再配置。當不同企業碳成本分化后，貿易競 爭基礎從“誰生產更便宜”轉變為“誰以更低排放生產同樣產品”。市場份額有望 向可再生能源占比高的廠商、已參與本國碳市場的企業、具備全生命周期核算能 力的出口商等具備碳調整后比較優勢的企業傾斜。 第五階段：盈利能力變化→資本市場的再定價機制。當 CBAM 持續作用后，其 影響將超越貿易層面，進入資本市場。碳成本的上升和市場份額的波動將直接影 響企業 EBITDA，而資產估值模型中也需納入碳負債的考量。煤電資產等高污染 產能將經歷類似此前環保監管導致的減值。CBAM 也可能成為全球首個通過貿易 機制觸發的氣候型資產重估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