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美國制造業發展？

1995 年至 2023 年，美國制造業在全球化的沖擊下經歷了顯著的結構性轉變，其出口比 較優勢的分布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1.美國制造業曾經的韌性來自哪里

英國制造業產出全球占比達峰后快速下降。英國在第二次工業革命初期的 1870 年時制 造業產出全球占比見頂，達到 31.8%，處于絕對領先地位。然而這一份額此后快速下滑， 到十九世紀末已不足 20%，至一戰前夕的 1913 年時僅剩 14.0%。短短四十余年，在體 量相當的德國和體量超過自身的美國以及其他西方國家的競爭壓力下，英國的制造業全 球份額幾乎腰斬。 與英國不同的是，美國在整個 20 世紀都保持了全球遙遙領先的制造業份額。美國在 20 世紀初制造業全球占比已超過 30%，在二戰期間占比一度接近全球一半。盡管自 1950 年 代以后在其他西方國家戰后復蘇的競爭壓力下，美國份額逐步下降，但直到 20 世紀末， 仍維持在 30% 左右，遠高于其他西方國家。彼時美國制造業的韌性究竟來自哪里？

（一）曾經極為齊全的工業門類和極高的出口多樣性

戰后美國與歐洲國家相比擁有最齊全的工業門類，且其甚至仍出口大量農產品與能源等 原材料。美國在擁有原材料出口的巨大絕對優勢同時，在幾乎所有 SITC 二級分類下都有大量產品存在出口比較優勢。從戰后統計數據看，美國在 ISIC 分類（國際標準產業分類） 下幾乎涵蓋了所有制造業門類。從化工、冶金、機械到食品、紡織、精密儀器，美國在 各個領域都維持了大規模產出。這種“全面覆蓋”使得其制造業結構更像是一個“縮小 版的世界”，而非依賴某幾個行業的單一化經濟體。出口結構的多樣性也體現了這種韌性。 根據聯邦儲備銀行與美國人口普查局的歷史數據，美國自 19 世紀以來一直保持農產品、 原材料與制成品的并行出口。在 19 世紀，美國出口以棉花和糧食為主，但同時制造品比 重逐步上升；進入 20 世紀，美國不僅出口機械和化工產品，同時依然是石油、谷物等大 宗原材料的重要供應者。在 1821 年至 1961 年間，美國出口構成經歷了從原材料主導逐 漸過渡到制成品占比提升的過程，但原材料出口從未完全消失。這種“雙重優勢”使美 國能夠在全球需求變動時保持較強的緩沖能力。 簡言之，美國出口的“多腿走路”策略，避免了英國式的脆弱路徑依賴。英國在 19 世紀 高度依賴紡織品出口，一旦其他新興經濟體崛起，其優勢迅速被削弱；美國則憑借產業 與出口多樣性，長期維持制造業在國際分工中的核心地位。如果說同樣作為曾掌握全球 市場的國家，工業革命發生在英國而非在荷蘭是由于英國的產業多樣性（帶來關聯技術 的豐富性），那么美國較英國更大的產業多樣性和貿易多樣性為美國帶來的是巨大的產業 韌性。

（二）較高的產業鏈配套水平

正如我們此前所論述的關聯性技術的邏輯，制造業不僅依賴單個行業的競爭力，更依賴 產業鏈整體的配套能力。Hausmann 等人8的實證研究表明，產品的比較優勢會向與其關 聯的產品蔓延，對于尚未獲得比較優勢的產品，與之關聯的產品中擁有比較優勢的（根 據關聯性加權）比例越大，那么這個產品將越有可能獲得比較優勢的突破，我們稱這個 比例為產業鏈配套水平。9美國制造業之所以能夠長期保持高份額，關鍵在于其產業鏈配 套水平長期保持較高水平，美國在 20 世紀 80 年代以前的產業鏈配套水平處于全球領先， 幾乎所有核心產業都能在國內找到完整的供應鏈支撐。 例如，美國汽車工業不僅依賴整車廠商，更依賴鋼鐵、玻璃、橡膠、精密機械、電子零部 件等上下游的配套，從航空發動機到電子計算機，從鋁合金到航天材料，美國直到上世 紀八九十年代，都幾乎能夠在本土完成全鏈條供應。這種高度的內生配套能力，使得美 國即使在遭遇外部沖擊時，也能維持產業的連續性。

（三）產業鏈配套水平在高中低端領域均較高

相比一些國家在產業鏈不同層次上的失衡，美國的優勢在于高、中、低端環節均有覆蓋。 從低端產業來看，美國在農產品加工、鋼鐵等傳統領域長期維持競爭力。例如，美國在 全球糧食貿易中的地位、農業大國的應用環境，使其農業機械、農資化工品的制造業長 期保持優勢，這些屬于典型的低端配套產業。 在中端產業，美國的機械制造、交通運輸設備、電氣設備長期強勁。鐵路與汽車工業的 興盛，使得美國在發動機、機床等領域保持了核心地位。 在高端產業，美國自 20 世紀中期以來在航空航天、半導體、精密儀器等高技術行業占據 主導。曾經的軍工科研投入，使得美國在高端產業鏈上的技術密集型環節不斷實現突破。

2.美國制造業百年優勢如何喪失

1995 年至 2023 年，美國制造業在全球化的沖擊下經歷了顯著的結構性轉變，其出口比 較優勢的分布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整體而言，美國喪失了在機械、一般化工和電子設備 等核心制造業領域的大量出口比較優勢，而新增的優勢則主要集中在醫藥、采掘業和能 源化工領域。這一趨勢表明，起碼在生產環節，美國制造業已經在從高附加值、技術密 集型產業逐漸退出。 機械產業的衰落尤為顯著。戰后近半個世紀，美國曾憑借高端機床、通用機械和各類專 用設備領域在全球保持領先，但自 1995 年以來，在日本和德國的中高端機械競爭壓力和 中國的中低端機械競爭壓力下，美國機械產業的國際競爭力逐漸喪失。化工產業同樣如 此，尤其是一般化工產品，如基礎化學品和部分精細化工，美國的優勢已大幅削弱，而 德國與中國在該領域的崛起導致美國出口份額持續下降。電子設備的流失更為劇烈，從 半導體制造設備到消費電子，美國逐漸從“全鏈條控制”滑落到“核心零部件與研發” 地位，大量中下游環節外移至東亞。這些變化不僅削弱了美國在全球貿易中的地位，也 動搖了其制造業體系的完整性。與此同時，美國新增的比較優勢則集中在醫藥、采掘業 和能源化工，例如原油、天然氣及其衍生化工產品，這與頁巖革命和能源資源出口增長 直接相關。換言之，美國制造業的比較優勢和多元化程度幾乎在整體降低。

美國兩輪制造業產業鏈配套水平的大幅下降

美國制造業的這種結構性變化，背后對應的是兩輪產業鏈配套水平的大幅下降。第一輪 發生在 1980 年代，第二輪發生在 2010 年代至今。 第一輪產業鏈配套水平的下降始于兩次石油危機之后。能源價格的劇烈波動推高了美國 制造業的成本，疊加來自德國和日本的產業競爭，尤其是日本汽車與機械產業的快速崛 起，導致美國在機械與汽車產業鏈、化工產業鏈上的產業鏈配套能力迅速下降。數據表 明，在 1980 年代，美國的產業鏈配套水平已降至與日本接近的水平。這或意味著，美國 在相當多的制造業門類中，其關聯產業的競爭力已不足以支撐完整的產業鏈布局。盡管 1990 年代以后，美國的產業鏈配套水平有所回升，再次與日本拉開差距，但這并未能扭 轉其核心產業比較優勢的持續下降。結果是，即便整體產業鏈配套水平有所恢復，美國在機械、化工、電子等領域仍然出現大量產品喪失出口比較優勢的局面。 第二輪產業鏈配套水平的大幅下降，則發生在 2010 年代至今。與第一輪主要由能源沖擊 與日德競爭驅動不同，第二輪美國制造業面臨的競爭是全方位的。除通信錄音設備和辦 公設備外，幾乎所有制造業品類的產業鏈配套水平都出現了下降。

具體來看，1980 年代的第一輪下降主要集中在機械與汽車產業鏈，其次是化工產業鏈。 這一時期，美國汽車產業遭遇日本的強力沖擊，日本車企憑借燃油經濟性和汽車本身的 價格優勢，占據了美國國內市場的大量份額，同時美國出口市場也受到嚴重擠壓。機械 與汽車產業鏈的配套能力下滑，直接拖累了鋼鐵、零部件和相關化工材料等環節。化工 產業鏈的下降，則主要源于德國在精細化工上的持續領先。雖然 90 年代以后的新一輪全 球化紅利使美國部分產業鏈得以恢復，但這些產業的國際競爭力已無法重現 1990 年代初 期的輝煌。 2010 年代以后的第二輪下降則完全不同。無論是傳統行業還是高技術行業，美國都出現 了產業鏈配套不足的局面,大量產品喪失出口比較優勢，標志著美國在全球制造業分工中 的地位系統性動搖。

由此可以得出結論，美國制造業大概率在未來可能會繼續衰落，重振難度極大。在這種 背景下，美國重振制造業的必經之路，并不是通過全面關稅壁壘來阻斷全球價值鏈的流 動，由于美國已經不再有昔日的本國產業鏈配套水平，關稅政策增加 GVC 貿易成本反而 會削弱本土制造業的競爭力。更可行的路徑是充分利用與其產業關聯度較高的國家進行 海外產業配套，借助全球分工的力量維持部分產業鏈的穩定。在此基礎上，美國才能有 選擇地推動關鍵產業的逐步回流，特別是在高端技術與戰略性產業領域，集中資源實現 有限的產業回歸。如果繼續依賴全面保護主義和本土化政策，美國制造業的競爭力只會 因成本上升與產業鏈斷裂而進一步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