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后美、日、歐主流經濟體財政擴張,至今深陷財政整頓困境, 全球財政易松難緊。
一、美國政府關門僵局:兩黨極化和弱財政約束
(一)美國政府停擺的微觀機制
美國政府停擺進入第四周,尚未出現任何緩和跡象。民主黨和共和黨立場均強硬,參議院多輪投票未獲得 通過,共和黨和民主黨談判缺乏進展,只是一再重復各自的立場和言論。 根據《1950 年反赤字法案》,聯邦機構未經國會撥款(或其他批準),不得支出或承擔任何資金,政府停擺。 美國財政特有的撥款預算流程,參議院需要 60 票,加上兩黨極化表達各自政策主張并拉攏選民,目前美國 政府陷入關門僵局。 用于政府撥款的“持續決議”是為數不多共和黨需要民主黨支持的地方。 此前和解程序下通過債務上限和《大而美法案》,完全是屬于共和黨人自己的游戲,民主黨人毫無發聲機會。 民主黨人借新財年和政府停擺的機會,即便無法達成在醫保上的全部訴求,也可以將醫保作為明年中期選 舉前拉攏選民的主要敘事,因此民主黨對此表現出強硬立場。 民主黨的主要訴求包括: (1)永久化奧巴馬平價醫療法案,特朗普 2017 年剛上臺便試圖通過和解程序廢除該法案,甚至優先于《2018 年減稅與就業法案》使用和解程序,但當時失敗了; (2)撤回《大而美法案》中一部分關于醫保削減的內容; (3)要求特朗普政府遵守《1974 年質押控制法》,不得扣押國會撥款。
(二)財政停擺背后是財政易松難緊
與英法不同,美國政府關門并非起因于任何實質性的財政立場分歧,而是兩黨為明年中期選舉,借助政府 停擺事宜,展示各自強硬的政策立場。 美國兩黨分歧的是財政擴張具體細節。 民主黨傾向于大政府,擴大政府開支以拉攏關心醫保和教育的選民,同時主張擴大產業政策和基建支出。 共和黨傾向于小政府,主張減稅和減支(本質上仍是財政擴張),減支本質是特朗普進一步要求擴大行政部 門在人事和扣押財政撥款方面的權力。 看似分歧的背后,兩黨實質性共識是并不嘗試去縮減財政。 兩黨極化背景下,議員的每一票都變得關鍵,反而導致了美國的財政易松難緊。這在此前《大而美法案》 的赤字一再擴張(每拉攏一票就需要再擴張一點),和民主黨醫保訴求導致政府關門事件中都可見一斑。 從美國財政預算流程和支出結構上來看,美國財政缺乏赤字或債務的有效約束。美國從政府到國會,從民 主黨到共和黨,可能除了馬斯克的“美國黨”以外,并沒有任何行政機構或立法機構具有主觀縮減債務的意愿。
(三)美國能否化解財政困境的關鍵在于科技持續性
我們預計此次美國政府關門將持續整個 10 月。兩個理由: 首先,目前尚未出現足以改變任何一方立場的壓力事件,且雙方都認為自己在目前的政治博弈中占據上風。 其次,下一個關鍵的施壓時間點是 11 月感恩節前。 一到兩個月的政府停擺對美國經濟的影響將有限。 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估計,上一輪美國政府停擺(2018 年末到 2019 年初,為期五周),導致 2018 年四季 度和 2019 年一季度 GDP 分別下降 0.1%和 0.2%,但在下一個季度出現幾乎同等幅度的反彈。 根據 CBO 測算,2018 年底美國政府停擺最終只給美國經濟帶來了 0.02%永久性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 計。 政府停擺能否對美國經濟造成更大沖擊,主要取決于特朗普是否借機削減財政支出計劃。 如果特朗普在政府停擺期間推進大規模的裁員和削減支出計劃,或美國政府關門的時間超出預期,對經濟 的負面影響將明顯放大。當然,這一操作也將令共和黨在關門的政治博弈中處于不利地位。
既然政府停擺的本質是兩黨對財政支出的分歧,現在回到了一個更為基礎的問題,美國債務何去何從? 美國主動開展債務整頓,收斂財政的可能性極低,美國化債只能寄希望于 AI 和經濟增長縮小債務率。換言 之,美國當下能夠彌合政治分歧以及一再寬松的財政,目前唯一的答案似乎在于 AI 驅動的新一輪科技革命, 維持較高的名義增長是美國化債的必由之路。 因而從中長期來看,由于缺乏主觀削減債務的意愿和兩黨分立的背景,美國的債務動態仍將是海外發達經 濟體中最具挑戰性的。 根據經驗法則,美國債務占 GDP 的比重每增加一個百分點,將推動長期利率上升大約 2-3 個 bp,如果美國 債務占 GDP 的比重從當前的 100%上升至 120%,意味著債務水平可能推高長期利率大約 0.4 到 0.6 個百分點, 從而進一步推升利息支出。 這意味著到某個時間點,即使美國實現基礎赤字盈余,債務率也會隨著利息支出的增長而上升,即鮑威爾 多次提到的美國正走在財政不可持續的路上。

二、日本股債匯異動:“安倍經濟學”回歸疑云
(一)高市早苗重啟安倍經濟學期待
今年日本債市利率和匯率波動極大,其中繞不開的是日本財政取向變化。 早在今年 5 月 19 日,當時日本首相石破茂稱日本的財政狀態并不比希臘好,財政立場偏向保守。 短短 5 個月后,石破茂因自民黨參議院選舉失利引咎下臺(10 月 21 日石破內閣集體辭職)。取而代之右 翼的高市早苗。高市早苗被視為安倍經濟學接班人,主張財政和貨幣的雙寬松。高市早苗當選后,日元兌美元 明顯貶值,日債收益率曲線陡峭化。 10 月 24 日,日本新任首相高市早苗承諾,將把國防開支目標提前兩年實現,目前是在截至 3 月份的當前 財政年度實現國防開支占 GDP 2%的目標,比原定的 2027 財年目標提前。
(二)日本財政困境是債務問題在流動性問題上顯性化
日本債務最大困境在于債務率極高,目前仍高達 237%,若日央行加息縮表推動日債利率上行,利息支出 有快速上升的風險。
除此之外,日本長債市場缺乏流動性,尤其是在日央行購債回歸正常化,日債缺乏有效接盤,容易出現日 央行一拋售,日債利率便上行。這在今年的日債市場中我們已經多次見到。 盡管目前日本基礎財政實現盈余,但預計日本未來財政擴張的空間有限。 假設日本名義 GDP 增速維持在 2.5%左右,利率穩定在 2%左右,債務率在 237%,那么根據公式(見附 錄),日本的基礎財政赤字需要在 1%以下,才能維持債務占 GDP 的比率不變。 如果利率進一步上升至 3%,日本需要實現大約 1%的財政盈余,才能維持債務率不變。根據這一結論, 我們估算在日本財政可持續的情況下,日本進行財政擴張的空間。
(三)日本能否化解財政困境關鍵是貨幣如何配合
日本財政擴張主要用于居民部門收入補償和國防開支擴張。 (1)消費稅減稅:不同黨派訴求消費稅減稅規模從 GDP 的 0.3%到 2.3%不等,雖然大多數都是一次性的 減稅法案。一次性減稅到期不續的壓力相當于加稅,不排除一次性減稅最終變成永久性減稅。如果轉變為永久 性減稅,將對日本債務產生極大影響。 (2)國防開支:如果國防開支從目前占 GDP 的 1.8%上升到 3%,日本基礎財政收支將從盈余轉為赤字。 僅僅 1-2 年臨時減稅對日本債務影響有限,但減稅永久化或者國防開支增擴較快,便影響日本債務。 若減稅永久化,在國防開支不變,或僅僅上升至 2%的情況下,那么能夠承受大約不到 1 個百分點的消費 稅減稅。 但如果國防開支上升至 3%,那么幾乎沒有任何消費稅減稅的空間。 如果消費稅減半至 5%(相當于 GDP 的 2%規模的減稅),那么日本債務率將重新回到上升軌道。 高市早苗或當選新一任日本首相之所以掀起市場關注,因為其主張將導致日本債務率發生動態變化。 高市早苗今年早些提出,應將食品消費稅降至 0%,通過現金發放減輕中低收入的家庭負擔,整體減稅規 模大約相當于 GDP 的 1%。
如果落地,這些新的財政舉措將使得日本債務率的軌跡變得更加微妙,債務利率上升可能會使得日本很容 易偏離債務率下降的路徑。

三、法國總理走馬燈:右翼國會和高福利支出
(一)法國政壇震蕩不斷背后是財政收斂困難
法國總理勒科爾尼 10 月 6 日意外辭職,而僅僅 4 天后被再次任命,距離他上臺不到一個月。 勒科爾尼于 9 月 9 日首次出任總理,接替因國民議會信任投票失利而下臺的前總理貝魯,十五個月內法國 已經有四位總理下臺。經過與在野黨的“最后談判”后,馬克龍決定再次任命勒科爾尼。 法國總理走馬燈的背后是財政預算難以在嚴重分裂的國會通過。 瑪麗娜·勒龐領導的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正在呼吁舉行新的選舉,而極左翼政黨“不屈法國”則要求 總統辭職。此前,導致貝魯下臺的財政預算計劃大幅削減 440 億歐元,包括維持養老金支付限額和取消兩個節 假日。親增長的馬克龍政府尋求縮減開支和降低赤字,而分裂的國會要求維持福利支出并暫停提高退休法案。 與美國有所不同,法國政府有意縮減赤字,只是難以得到極度分裂的國會支持。
(二)法國預算僵局背后的福利經濟困境
疫后法國債務問題不斷顯性化。 2024 法國政府債務占 GDP 的比重達到 115%,僅次于意大利和希臘。 法國赤字中基礎赤字占比更高,2024 年法國整體赤字率 5.8%,其中 4%為基礎赤字,1.8%為利息支出。 相比之下,意大利和希臘在 2024 年實現了基礎財政盈余。 新任總理的辭職表明財政整頓的計劃更加難以實現,將進一步推高債務比率。 相比其他受債務率攀升困擾的國家,法國財政困境背后尤為突出的兩個特點。 (1)超高福利支出,2023 年法國的社會保障支出占 GDP 的 31.5%,位居歐洲首位。 (2)分裂的國會,國民議會目前已嚴重分裂為極右翼、中間派和左翼陣營。 法國財政的底層問題來自福利經濟模式。 其一,法國養老支出過高。 目前養老金替代率位居全球前列,高達 74%,而美國為 50%。
法國 65 歲以上退休人員收入目前高于該國工作年齡成年人的平均工資。截至 2022 年底,退休人員平均每 月總收入約為 1626 歐元,比工作成年人的收入高出約 2%。從 1970 年到 2020 年的五十年間,18 歲至 64 歲法 國勞動年齡公民的中位收入累計增長了約 100%,而法國退休人員的中位收入增長了 160%以上。截至 2023 年,法國公共養老金支出約占 GDP 的 14%,而美國僅為 7%。 其二,法國稅收占比過高。 主要經濟體中,法國財政收入和支出占 GDP 的比重都是最高的。財政支出/GDP 接近 60%,包括超高的社 會保障支出和政府公共支出。法國的稅收/GDP 的比重同時也位居發達經濟體的前列,因此法國通過進一步增 稅削減債務的空間明顯小于英美等國家,并且會進一步激起富人和中產階級的反對。 法國財政問題背后的福利經濟底層,還進一步激化黨派分歧。 法國福利支出增長快速,以至于馬克龍在 2023 年推動通過了親增長的結構性改革,將退休年齡從 62 歲提 高至 64 歲,但遭到了其他黨派的強烈反對,預算僵局下馬克龍可能被迫暫停養老金改革方案。 社會黨已明確表示,除非議會投票通過暫停 2023 年的養老金改革方案,否則它不會支持中間派和中右翼 政府。

(三)法國財政困境已經影響政局穩定
法國的政治前景依然存在高度不確定性。 博彩市場預計年底前法國提前舉行議會選舉的概率仍在 30%到 40%之間,不確定性使得法國的財政前景仍 然偏向下行。勒科爾尼 10 月 14 日在國民議會宣布暫停馬克龍總統任期內標志性的養老金改革,推遲至 2027 年總統大選之后,使得現任政府勉強通過投票。 預計 2025 年和 2026 年法國的財政赤字率仍將高于 5%,持續推升法國債務占 GDP 的比重。
四、英國秋季預算風波:高通脹和高期限溢價
(一)英國秋季預算風波再起
11 月 26 日英國秋季預算出臺前夕,英國財政或將再次成為焦點。 市場對 2022 年英債“迷你預算”風波的記憶猶新。此前因受公眾和黨派內部的強烈反對,里夫斯不得不 放棄削減支出的計劃,包括 50 億英鎊的殘疾人福利。削減支出失敗之后,里夫斯只能在秋季預算中尋求更大 的增稅。 英國和美法的區別在于,政府著眼于財政整頓,只不過整頓方式不同。
英國政府具備財政整頓的意愿,同時也能夠在議會中獲得一定支持,只不過最終的選擇是削減支出還是增 加稅收。 市場擔憂增稅會損害需求和增長,反而會引起更大的財政赤字,此前英國通脹超預期疊加市場對英國財政 的不信任引發英債新一輪拋售。
(二)英國債務癥結在于高通脹和高利率
英國債務目前占 GDP 的 101%,是疫情后增幅最大的國家之一。 主要發達經濟體中,只有意大利(135%)和法國(115%)、日本(237%)和美國(121%)的水平顯著超 過英國(圖 7)。2024 年,英國的赤字占 GDP 的 5.7%,同樣居于發達經濟體的前列。 英國最大的債務困境在于借貸成本相對于經濟增長而言較高。 r-g 差異尤其顯著,利率超過名義經濟增速大約 1 個百分點,其次是法國,大約 0.5 個百分點,日本的付息 成本仍低于名義增速大約 1 個百分點。 英債 r 和 g 之間的矛盾顯著高于其他國家,主要基于以下兩點原因: (1)雖然英國經濟增長與其他發達經濟體大致相似,但目前通脹率仍明顯高于其他地區。導致英國銀行 降息的速度較慢,英債利率相比其他主權經濟體的債務利率更高。 (2)英國國債的期限溢價顯著高于其他經濟體,這可能是受到上一次英債迷你預算風波的影響,市場擔 憂風險再現因而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
(三)前景和影響展望
相比于法國和美國,英國具有更強的財政紀律和財政整頓的能力。 預計英國財政大臣里夫斯將在 11 月 26 日的預算案中進一步整頓財政,只不過最終的選擇是削減支出還是 增加稅收。 此前福利改革受挫的經驗表明,在當前環境下,大幅削減支出在政治上難以實現。因此更可能的途徑是進一步增稅。 從歷史來看,通過增稅縮減赤字的效果要明顯弱于削減支出,英國具體增稅的規模和效果還需要觀察,英 國化債的不確定性仍高。 但從長期來看,由于英國具有更強的財政紀律和財政整頓的能力,并且隨著英國央行重啟降息,其長期債 務動態和長債收益率的前景要好于其他經濟體。